中途退出共同犯罪如何认定？共犯脱离司法标准与从轻辩护策略 · 法纳刑辩

【前置总括・核心结论】 共犯脱离的成立需同时满足三个要件：①行为人主动停止对犯罪结果的加功；②向其他共犯明确表达退出意愿；③其他共犯对脱离事实明确知悉。满足上述条件，法院通常将 “主动脱离” 作为独立量刑情节予以从轻评价，但不必然成立犯罪中止。辩护律师可从脱离时间节点、脱离意思表达证据、物理脱离与心理脱离的双重切断三个维度进行论证。

一、什么是 “共犯脱离”？—— 一个关乎量刑走向的关键概念

在共同犯罪案件中，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形：几个人原本商量一起干，但中途有人反悔退出，其他人继续把事干成了。这时候，那个退出的人算不算犯罪？算既遂还是中止？能不能从轻？

这些问题在司法实践中处理结果常大相径庭，直接关系到当事人的量刑轻重。

“共犯脱离” 概念最早在上世纪中叶由日本刑法学界提出。此前，理论界和实务界通常将中途停止犯罪归入 “共犯中止” 范畴。但共犯中止要求极为严格 —— 不仅要求行为人自动停止，还要求其有效防止犯罪结果发生。

问题随之产生：犯罪结果最终还是发生了，中途退出者主观上已不想干了，客观上也无法阻止其他共犯，按共犯中止理论，仍要承担犯罪既遂责任 —— 这在很多案件中显得过于严苛。

1949 年日本 “九百日元案” 是这一困境的经典写照。被告人甲与乙共谋入户抢劫。甲在发现丙家只有 900 日元公款后心生怜悯，明确表示 “这钱我不要”，自行离开现场。三分钟后共犯乙从丙家出来追上甲，称 “你这样的菩萨心肠要不得，900 日元我拿来了”，二人随后共同花光钱款。日本最高裁判所认定甲成立抢劫既遂，核心理由是：甲虽主动放弃，但未阻止而是放任了共犯乙的行为，未能有效切断其先前共谋对犯罪结果的影响力。

正是为了解决这一困境，“共犯脱离理论” 应运而生。其核心共识是：共同犯罪中，部分行为人主动停止并脱离，其他共犯继续实施至既遂的，脱离者虽不必然成立犯罪中止，但其主动退出行为可作为独立量刑情节获得从宽评价。

我国刑法虽未明文规定该制度，但司法实践中已广泛运用。对辩护律师而言，准确理解并运用共犯脱离理论，往往能为当事人争取切实的量刑优惠。

二、共犯脱离的司法认定标准 —— 三个核心要件

结合近年多地法院裁判实践，认定共犯脱离需从以下三方面审查：

（一）行为人须停止对犯罪结果的加功

这是共犯脱离的客观行为要件 —— 不仅要有脱离意愿，更要有脱离的实际行动，停止任何对犯罪结果有促进作用的行为。

案例 1 （2019）浙 10 刑终 805 号游某、杨某某等人诈骗案

游某某、杨某某伙同他人利用软件提取淘宝商家信息，冒充淘宝官方客服实施诈骗。2016 年 11 月 24 日，游某、杨某某一起从汕头回福建老家。次日即 11 月 25 日白天，同案人（已判刑）共同实施诈骗，诈骗所得 12898.79 元。当晚游某一人回到汕头一起参与诈骗，杨某某此时在老家未归。

一审认定杨某某未参与该次诈骗，数额不计入其犯罪数额。

检察机关抗诉：杨某某回老家仅是暂时离开，期间仍与同案犯保持联系并提供作案工具，未真正脱离。二审采纳抗诉意见，改判杨某某对全部诈骗金额 42045.56 元承担责任。

裁判要旨： 物理上的 “离开” 不等于法律上的 “脱离”。行为人虽未亲临现场，但若仍提供工具支持或保持犯罪联络，即未切断对犯罪结果的加功，不构成共犯脱离。

案例 2 （2012）涉刑初字第 47 号王某某抢劫案

王某某伙同他人合谋抢劫加油站，备好刀片、胶带、尖刀等工具。临进入现场时王某某提出退出，扔掉分给其的工具并朝相反方向步行。但其他同案人得手后逃窜时遇上王某某，王某某上车一同逃窜并分得 3 万元。

庭审中辩护律师提出犯罪中止，公诉人建议判处十二至十五年有期徒刑。法院认定王某某仅停止自己犯罪，未能阻止危害结果发生，不构成犯罪中止；但 “在共同犯罪中能主动脱离犯罪，作为量刑情节予以考虑”，最终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

裁判要旨： 未能有效阻止犯罪结果发生时，不构成犯罪中止。但 “主动脱离” 可作为独立量刑情节获得从轻评价 —— 这是共犯脱离理论在量刑环节的典型运用。辩护律师应积极主张该情节，即便无法改变定性，也能争取量刑优惠。

（二）行为人须向其他共犯明确表达脱离意愿

这是共犯脱离的主观意思要件 —— 脱离意愿必须明确、可被其他共犯感知。

案例 3 （2018）粤 0403 刑初 250 号黄某1等人运输毒品案

陈某得知黄某1、黄某2可在广州买到冰毒，遂一同前往，出发前商定以 4000 元购买 50 克。到达后黄某2联系卖家，第一次购得约 49 克。陈某试吸认为 “不怎么好”，独自返回第二次购得约 49 克。三人回程途中被抓获。

辩护律师提出：第二次购买超出三人共同犯意，应构成共犯脱离。法院从三方面判断：①是否明确表达脱离意愿；②脱离意愿是否被其他共犯知晓；③是否有脱离行为。认为黄某1、黄某2在第一次购买后，既未明确表示不愿继续帮助，也未阻止陈某继续购买，看不出有脱离共同犯意的行为，不构成共犯脱离。

裁判要旨： “心里不想干了” 不等于法律上的脱离 —— 脱离意愿必须向外明确表达，且被其他共犯所知晓。沉默不等于退出。

案例 4 （2015）汕中法刑二初第 24 号姚某1、姚某 2贩卖毒品案

姚某2在姚某1招引下帮助贩卖毒品以换取免费吸食，姚某1提供手机和毒品，由姚某2接听购毒电话交易。至同年 9 月 13 日，姚某2将手机交还姚某1后离开，不再帮忙。

法院认定：姚某2交还手机并离开，主动脱离的意思已向主犯明确表达，主犯也明确收到该意思。虽不构成犯罪中止，但酌情从轻处罚。

裁判要旨： 与案例三形成鲜明对比 —— 本案行为人不仅明确表达了退出意愿，且用交还作案工具、离开现场等实际行为加以印证，脱离意愿被其他共犯明确知悉，构成共犯脱离的典型情形。

（三）其他共犯对行为人的脱离须明确知悉

这是共犯脱离的效果要件 —— 脱离行为须产生 “切断心理帮助” 的实际效果。

案例 5 （2019）闵 04 刑终 381 号吴某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

吴某某未经批准以投资返利为诱饵，向不特定老年人非法吸收资金。审理中吴某某辩称其于 2017 年 12 月向公安机关提交书面《报案书》后自动脱离，其后其他被告人吸纳的数额不应计入其犯罪数额。

法院审查认定：（1）《报案书》无签名、无报案时间，证据来源无法确认，不符合刑事证据 “真实性” 的要求。（2）《报案书》内容具体涉及到本案违法犯罪事实。（3）吴某某辩称于 2017 年 12 月后便自动脱离共同犯罪，得不到同案犯供述印证。也即同案人对其脱离共同犯罪并不知悉。

裁判要旨： 脱离意愿不仅要表达，更要被其他共犯接收到。若其他共犯不知你已退出，你在其心中仍是 “自己人”，心理帮助关系并未切断，脱离效果便未产生。

此外，还需注意：脱离必须是主动的，非因客观原因被动无法参与。

在一起贩卖毒品案件中，赵四、李五、孙六三人合谋贩毒。三人协商由赵四出资，李五联系广东卖家，再由李五、孙六一同去广东购置毒品。李五联系卖家后，准备和孙六一起去广东验货交易。孙六在出发前因为吸毒被派出所抓获，拘留 20 日。赵四、李五获知孙六因吸毒被抓后，商定由李五另带陈七前往广东交易。李五、陈七在毒品交易时被警方抓获。

该案中，孙六看似与其他共同犯罪人形成了物理阻隔，且其他共同犯罪人也明确其无法参与实际的贩毒行为。但法院认为孙六与赵四、李五一起共谋贩卖毒品，具有详细的交易时间、地点、对象、购买资金、犯罪计划及犯罪收益的分配，可以说，孙六参与贩卖毒品的共谋是具有明确的犯罪故意，即使本人未参与具体的贩卖毒品的实行行为也应承担刑事责任。最终法院认定赵四贩卖毒品罪，判处无期徒刑；孙六贩卖毒品罪，判处有期徒刑九年。

裁判要旨： 因被抓获、被拘留等客观原因未能参与犯罪，不等于 “共犯脱离”。脱离必须是基于行为人自身意志的主动退出 —— 被动不能参与与主动脱离之间，法律评价截然不同。

三、辩方核心审查要点 —— 四步论证法

综合上述案例裁判要旨，代理共同犯罪案件时建议从以下四个要点切入：

要点一：精准锁定脱离时间节点

共犯脱离可发生在预谋、实行乃至实行后任一阶段。脱离越早，越有利于论证 “对犯罪结果无贡献”。辩护律师应第一时间梳理时间线，在阅卷中重点查找可佐证退出时间节点的证据。

要点二：全面固定 “脱离意愿表达” 证据

这是实务中最易被忽略却最关键的环节。重点收集：向其他共犯明确表示退出的通话录音、微信聊天记录、短信；退出时在场其他人员的证人证言；退出后的印证行为（交还作案工具、离开现场、未参与分赃等）；其他共犯供述是否提及知晓退出。

要点三：论证 “物理脱离” 与 “心理脱离” 双重切断

仅有不参与实行行为的 “物理脱离” 不够，还需证明 “心理脱离”，即当事人退出后，对其他共犯不再产生精神鼓励或支持作用。可通过其他共犯供述、通信记录等证据证明：其退出后未再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（信息、工具、心理支持等）。

要点四：即使不构成中止，仍争取 “共犯脱离” 从轻情节

前述案例表明，法院虽大多不认定共犯脱离构成犯罪中止，但普遍将 “主动脱离” 作为独立量刑情节予以从轻评价。辩护律师应在量刑辩护中积极主张，即便不能改变定性，也能争取实在的量刑优惠。

四、共犯脱离常见问题解答（FAQ）

Q1：中途退出共同犯罪，算犯罪中止吗？

不一定。犯罪中止要求行为人有效防止犯罪结果发生。若犯罪结果最终发生了，即使主动退出，通常不认定为犯罪中止。但 “共犯脱离” 可作为独立量刑情节获得从轻评价。

Q2：被同案犯告知 “你不用来了”，算共犯脱离吗？

视情况而定。若被明确告知退出且不再参与任何后续行为，可主张共犯脱离。但若仅为临时不参与某一环节，且仍维持共犯关系，则难以成立。

Q3：人走了但作案工具没收回，能认定脱离吗？

存在较大风险。如案例一，杨某某虽身在老家，但未收回作案工具，仍被认定对全部犯罪承担责任。脱离须彻底切断对犯罪的工具支持和心理联系。

Q4：家属可以代替嫌疑人争取共犯脱离认定吗？

可以协助但须本人行为。脱离意愿的表达须由行为人本人作出，家属可协助收集和整理相关证据（聊天记录、通话录音等）提交辩护律师。

Q5：共犯脱离能在侦查阶段就主张吗？

可以且应当尽早主张。辩护律师可在侦查阶段即向办案机关提交共犯脱离的法律意见书，附相关证据，争取在侦查阶段就对当事人的责任范围作出有利认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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