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
刑法为什么要处罚犯罪人？刑罚的正当性从何而来？这些看似"无用"的追问，恰恰是理解现代刑法制度的一把钥匙。本文承接"刑事法学流派之间的battle"系列，梳理刑事古典学派（旧派）与刑事近代学派（新派）百年之争的脉络。
上篇回顾：刑事古典学派（前期旧派）的理论基础是自然法，更注重"个人本位"，更多在理性哲学范畴进行讨论。贝卡利亚、康德、费尔巴哈等大神们完成了反封建的历史壮举。然而，前期旧派的思想管用了一个世纪后，便遭到了现实的挑战。
一、时代背景：旧派理论为何遭遇现实危机
根据历史的发展，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40、50年代，正好是自由资本主义过渡到垄断资本主义时期，第二次工业革命如火如荼。但国家光顾着经济发展，却忽略了对社会的关注：
资本家剥削工人阶级，工人阶级吃不饱穿不暖，受不了只好反抗，但反抗是要被送上审判席的；
底层人士更加对社会产生怨恨、报复之心，不公平不正义之事随处可见。
然而，主张报应论的康德和费尔巴哈早已作古，老百姓辩解"反抗自己是正当防卫"没人听；主张天赋人权、社会契约的贝卡利亚要是活到这个时期，恐怕也不好意思说公众自愿和"国家"这个剥削机器订立什么劳什子契约吧。总之，层出不穷的社会问题和犯罪，基于旧派大神们的理论主张所制定的法律，已经不能解决民生问题。国家这时候要是不想出点什么新招重新修订刑法，平民恐怕又要造反了。
二、龙勃罗梭的"手术刀"：天生犯罪人论与社会防卫论
在哲学家、法学家称霸刑事法学圈一个世纪后，主攻自然科学的龙勃罗梭杀出了重围，用他的"手术刀"为刑事法学理论切开了一个口子，开出了另一副治理国家的"药方"——社会防卫说。
古典学派说过，犯罪的原因是个人意志自由的选择，刑罚权来源于社会契约，因为约好了上交刑罚权，出于契约守则，犯了罪的人就得接受惩罚。可若是契约条款本身就不合理，人们能上哪说理去呢？于是有了龙勃罗梭的惊世之言。
后世对于龙勃罗梭的印象，大概只记得是一位通过解剖人的头颅得出了人分为"天生型犯罪人、激情型犯罪人、精神病型犯罪人及偶然犯罪人"的"疯子"。但是龙勃罗梭在讨论刑罚权时，所依据的是实实在在的自然科学——达尔文的进化论，而不是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形而上学抽象概念。
龙勃罗梭主张：刑罚是原始社会对破坏共同准则的反应，是对原始社会的防卫。因为犯罪是必然的，所以防卫和处罚也是必然的，刑罚权应当以自然必要性和自我防卫权为基础。因此，"社会是一种客观存在之物，受到进化理论的支配，而犯罪人犯罪是对社会的生存条件的侵害，因此，为了社会自身进化，社会必然要对于侵害其生存的犯罪人进行打击。"当然，不少人也看出来了，龙勃罗梭对于"犯罪的必然性"的理论基础是人的生理构造居然自带犯罪属性。这论调搁谁都无法认同，丝毫没有逻辑和概念。
三、加罗法洛与菲利：从刑事人类学派到刑事社会学派
加罗法洛和菲利作为龙勃罗梭的忠实粉丝，自然也赞同这一套理论，加罗法洛甚至还进一步细化了犯罪人的类型。所幸的是菲利还说了点别的，否则他的名气也不会比加罗法洛大一些：
菲利认为刑罚的作用是有限的。"一个真正文明的立法者，可以不过多地依赖刑法典，而通过社会立法中潜在的救治措施来减少犯罪的祸患。"因此，需要社会提供其他政策来缓解刑罚的负荷，甚至替代刑罚。当然，菲利没说刑罚完全没用已是客气，他还是认为刑罚的作用在于作为行为底线维护了社会稳定。
要点解析：三人虽然都属于刑事近代学派（新派），但内部仍有区分。龙勃罗梭和加罗法洛注重对不同犯罪人本身的研究，内容多为犯罪学；而菲利更侧重对社会整体的研究，内容混合了犯罪学、社会学还有刑事政策。因此，菲利与龙勃罗梭二人又分别代表刑事人类学派和刑事社会学派，并称"刑事实证学派"。
刑事实证学派对刑法最大的贡献，就是促使刑事政策的产生和发展、刑罚种类的多样性，也让刑法学这门学科进入到更加科学化的研究中。
四、正面战场：李斯特与宾丁之争
新派与后期旧派的正面战场，主要发生于李斯特和卡尔·宾丁之间：
卡尔·宾丁，1841年生，成名于1872年著的《规范及其违反》；
弗兰茨·冯·李斯特，1851年生，成名于1881年编著的《德国刑法教科书》。
本来仅从理论主张上而言，二人都各自有建树，但都互看不顺眼。维基百科如此描述这场争论："Binding was Liszt's great adversary, and many of Liszt's central views were formed in response, or at least in contradistinction, to Binding's."（李斯特是宾丁最强烈的反对者，并且其许多主张都是对宾丁的回应，或者至少是相反的观点。）说白了，就是指名道姓的反对宾丁。
宾丁的理论主张（后期旧派·规范论）：宾丁认为，惩罚是合理的，而且只有在国家对违反国家规范的行为作出反应时才有正当理由。因此，犯罪的实质是违反了实在法的规范，而不是犯下不法行为。刑法并不是对正义的要求，或者像康德所希望的那样是一种"绝对命令"，而是作为执行国家权力的国家工具，国家可能会或可能不会选择使用（这种思想有助于维护国家权威）。宾丁在承认意志自由论的前提下，认为犯罪的原因并不是犯罪人违反了刑法条文，而是其行为恰恰落在刑法条文包含的内容。他把"犯罪人违反的法律规定"称为"规范"（不限于成文法，也不属于习惯法，而是具有独立地位的一种规范），其理论因此被称为"规范论"。且不论这一原因找得是否有理，光是其对规范的划分（禁止性规范和命令性规范）、确立规范的独立地位，就已经对犯罪论和责任论起了"先例性"的作用，乃至对整个德国刑法学界的思想都产生了重大影响，因此被认为是德国继费尔巴哈后最有影响力的刑法学家。
李斯特的理论主张（新派·目的刑论）：李斯特指责宾丁和他的同修古典主义者提倡毫无意义的惩罚，坚持认为惩罚在现代文明国家是合法的，必须达到某种目的。惩罚本身永远不会是目的，惩罚必须（并且确实）寻求保护合法之物。他认为犯罪的原因是复杂的，是由个人因素和社会因素共同决定的，因此，刑罚的对象是行为人，而非犯罪行为。"行为因与行为者立于不可分立之密切关系，法之所以处罚行为者，乃因其已经实行一定行为而非其他行为。换言之，刑罚以及责任之对象，并非行为，而系由于实行行为所证明之'行为者的犯罪情操''行为者对于法秩序之态度'以及'行为者之全部的心理特征'，此即系行为者之反社会及危险性是也。"
简单来说，就是犯罪的原因是行为人具有社会危险性，而不是古典学派所说的行为具有社会危害性，二者是不同的。
要点解析：李斯特属于"刑事实证学派"阵营，但其主张的犯罪构成体系与贝林格同属于"古典的构成要件体系"（注意：刑事古典学派并不等于古典构成要件体系）。在李斯特和宾丁相继离世之后，贝林格（又译"贝林"）、迈耶（又译"迈尔"）、麦兹格（又译"梅茨格尔"）继承了规范学说，各自深化了犯罪体系。
五、结语：学派之争的价值
总的来说，大神们吵归吵，但对刑法学科的形成和发展都做出了巨大贡献：
1. 前期旧派为刑法的起源铺垫了基石；
2. 后期旧派的构成要件论形成了现代法学的犯罪构成体系；
3. 新派为刑罚论和犯罪学开辟了新的篇章。
我国著名刑法学者张明楷教授曾指出："学派纷争可以将理论研究引向深入。一方面，刑法理论对诸多具体问题的不同看法，源于基本立场的不同。如果一位研究者没有学派意识，便可能忽视自己的具体观点和基本立场的关系，进而导致二者之间的矛盾和冲突。"
刑法学发展到现在，已经形成了一门具有独特魅力的学科，它集合了法学、哲学、犯罪学、心理学等社会学科之长处。最后，借用康德大神最有名的那句话结束这场"纷争"：
常有二理，在手心焉；敬而畏之，与日更新；上则为星辰，下则为德性。
广东法纳川穹律师事务所提示：理解学派之争，并非纯粹的知识考古。报应论与目的刑的分歧，直接映射到今天量刑实践中"责任刑"与"预防刑"的博弈；规范论与实证学派的分野，也体现在犯罪构成体系与刑事政策的关系之中。在广州及广东地区办理刑事案件，辩护人若能以学派视角理解刑法条文背后的立场，往往能更精准地把握罪与非罪、此罪与彼罪、量刑轻重的论证逻辑。
刑事法学流派常见问题解答（FAQ）
Q1：刑事古典学派和刑事近代学派的核心分歧是什么？
核心分歧在于犯罪原因与刑罚正当性：古典学派（旧派）认为犯罪是个人意志自由的选择，刑罚是报应（报应论）或社会契约的产物，对象是犯罪行为；近代学派（新派）认为犯罪由个人和社会因素共同决定，刑罚的目的在于防卫社会（社会防卫论），对象是行为人的社会危险性。
Q2：龙勃罗梭的"天生犯罪人论"是什么？
龙勃罗梭通过解剖研究提出犯罪人可分为天生型、激情型、精神病型及偶然犯罪人四类，认为部分犯罪人具有天生的犯罪属性，刑罚是社会的自我防卫。该理论因缺乏逻辑和概念支撑备受质疑，但其将实证方法引入刑法学，推动了犯罪学与刑事政策学的发展。
Q3：报应论和目的刑论有什么区别？
报应论（康德、宾丁等）认为刑罚是对犯罪的报应，惩罚本身就是目的，犯罪是违反规范的应得之罚；目的刑论（李斯特等）认为惩罚本身永远不会是目的，刑罚必须达到保护法益、预防犯罪的目的——刑罚的对象是行为人而非行为。这一分歧影响至今，体现在量刑中"责任刑"与"预防刑"的博弈。
Q4：犯罪构成理论是谁创立的？
现代犯罪构成体系的雏形源于后期旧派的构成要件论。贝林格、迈耶、麦兹格（又译贝林、迈尔、梅茨格尔）继承了宾丁的规范学说，各自深化了犯罪体系，形成古典的构成要件体系。注意：刑事古典学派并不等于古典构成要件体系，李斯特虽属实证学派阵营，其犯罪构成体系与贝林格同属古典体系。
Q5：学刑法流派对办案有什么实际用处？
理解流派之争有助于把握刑法条文背后的立场与逻辑：报应论与目的刑的分歧映射量刑中责任与预防的平衡，规范论与实证学派的分野体现在犯罪构成体系与刑事政策的关系中。辩护人具备学派视野，能更精准地理解罪与非罪、此罪与彼罪、量刑轻重的论证逻辑。